久慕陈一峰为侨乡民间文化领军人物,迁居江门年余,总想执末学之礼诣见,一直未果。近期本网站策划“五邑文化名流系列专访”栏目,便怀着试试看的心态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    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口地道的、极具磁性的广东方言,并表明身份他就是陈一峰。笔者婉转地道明了来意后,颇为意外地没有听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权威式口吻。他当即表示愿意配合采访,并定下时间与地点,更不厌其烦地解说了详细地址及行车路线。
    当天下午2:50,我提前10分钟到达了目的地紫泥路67号。停好摩托车后,我几乎怀疑年逾八旬的老人安排是否欠妥——我没有见到想象中的高宅深院或是古朴书房。紫泥路只是一条宽不过5米的小街巷。67号则是一栋灰蒙古旧、楼高四层的临街平房。老人电话里所指的工作室,只是一个临街、窄小的铺面。铺面白铁皮的卷闸门破旧不堪,横额挂一牌匾,上书“藏珠精舍”,绿底行书,苍遒有力,然而蒙垢甚厚,不再醒目。藏珠精舍对面,一家无名面粉加工小作坊,数名赤膊汉子正在挥汗忙碌。其隔壁,有一脏乱繁杂的废品收购点,人影绰绰,生意倒也兴隆——在此街中营生的,尽是升斗小民,何来藏珠大儒?拐角处人声熙攘的羊桥市场,更是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表的市井氛围。
    3点整,陈老如期驱车赶至,那是一辆新车,哦,自行车。急忙开门、拉闸、请进、让座,却无茶水。
    环视其工作室,10余平方米,四张旧书桌,几条旧折椅,各类新旧书籍、报刊资料,真正是汗牛塞屋,人入其中,仅可挪步。若不是墙上展示整齐的各类荣誉书,更有一块上书“弘扬中国传统文化”、面积几近三平方米因无处可挂而倒立于墙角的牌匾,定会让人误以为是本街另一个废旧书纸收购点。
    我几乎无言以对,这就是民间文化、煌煌著作的炮制圣地?
    老人皓首,却无童颜,布衣短袖,朴素一如村夫。民间文化执牛耳者,就应如此形象吧,我心里想。
    在逼仄的空间中,在微薰的书香里,在人来车往的喧扰下,一老一少开始了一次真心交流……
“直八”何须认“真”
    1974年,那是一个尽人皆知的浩劫时代,中华大地吹来一阵“批林批孔”的强劲“东风”。作为一场全国人民大动员的政治运动,当时的外海公社同样不能例外。批判林彪的叛党叛国,有文献可参,证据确凿,照本宣科地大喊一通口号即可了事。但批判孔子呢,没有资料,没有事实,如何能说服群众并引起共鸣?这让行伍出身的外海公社书记寝食难安。他自然不识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、“学而时习之、不亦乐乎“的名句了。计穷之时,他突然想起了被遣送回乡务农的“右派分子”陈一峰。一峰其时已是名闻遐迩的说书艺人,劳作之余,总有成群拥趸听其“讲古”,由他带头批孔,定能叫人信服。
    接到这个“光荣任务”的陈一峰可为难了!他饱读圣贤之书,深知孔子从来都是文人心中的圣人,怎能妄言批判?又有什么值得批判?当他找到公社书记表示难以完成任务时,书记当场把脸一沉:“共产党人最讲认真二字,认真之下,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!”
   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,一个绝妙的计谋在他脑海中成形,立即表示原因担纲批判。
    翌日,批判会场座无虚席,陈一峰胸有成竹,在喊完例行的口号后,开口即语惊四座:“我们为什么要批斗孔老二呢?因为他是反对共产党的大反动派!”
    此言一出,全场轰然大笑。须知孔子是二千余年前的古人,何来反党一说。就连公社书记等一众领导也惊疑不定,以为陈一峰被政治运动整坏了脑筋。笑声未绝,只听陈一峰用他特有的评书口吻娓娓讲道——
    话说孔丘带着他的一众弟子,周游列国,散布流毒,这一日来到陈国境内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待他们,以至于几天过去,他们钱尽粮绝,眼看就要饿肚子了,实在没办法,孔子只好叫大弟子子路去借米充饥。
    子路来到一户农家门前,叩门道明了来意。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个白发老翁,老翁得知他是孔子的学生子路,便开口问:“你会认字么?” 子路一听,满脸涨得通红,回答道:“我是夫子得意门生,七十二贤人之一,岂有不识字的道理!”
    老翁笑笑说:“那好,我写一个字,如果你认得出来,我就借米给你,若认不出来,你就请便吧。”说完,用手杖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“真”字。子路一见,赶忙说:“这是一个‘真’字。”老翁再次笑了,说:“这不是‘真’字,你走吧!”
    两手空空的子路回来见孔子,如是这般地作了一番回禀。孔子听完,稍一思量,便吩咐道:“你再回去,说这是‘直八’二字,必能借到米。”
    子路狐疑不定地来到老翁面前,照孔子所教说了一遍,老翁果然给了他一袋米。后来,子路问孔子个中原因,孔子回答说:“有些事情是不能‘认真’的”!
    讲到这里,陈一峰大声地说:“我们共产党人是最讲究‘认真’二字的,孔老二如此的不认真,大家说,这还不是反党吗?这种反动派不应受到批判吗?”
    话声刚落,全场哗然,笑声、掌声、喝彩声响成一片。从此,孔子是最不认真的反动派这个笑话在江门民间便流传了开来……
    陈一峰运用他惊人的睿智,在巧妙地捍卫了圣人人格的同时,也迎合了当权者的趣味,从而避免了一场更加深重的政治劫难。其过人的才识,聪敏的天资,诙谐的个性,在这个小故事上,得以充分的体现。
博学多才的“讲古佬”
    陈一峰是土生土长的江门人,再过几个月就80高寿了,虽然满头银发,但仍精神矍铄。他能说一口纯正的广州话,而且声音圆润、有磁性。
    陈一峰自小聪慧过人,从小学到高中样样功课都是名列前茅。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,更是越发显得有才华,举凡诗词歌赋、楹联曲艺、小说传奇、编剧说书,他无所不晓,且每样都做得出色。他常口若悬河,语惊四座。20岁时,陈一峰就开始在新会一间中学当老师。建国后,由于爱好文艺写作,他参加了土改宣传队,一手操办剧本、曲艺、民歌等创作。1951年,他又参加了粤西歌剧团,任创作部长。之后,他一直在文艺界打滚,既当过话剧演员,又练就了一身创作的本领,为后来成为职业民间说书艺人打下了基础。
    由于从小爱“听古仔”,陈一峰逐渐喜欢上了“讲古仔”。1962年,他在自己的家乡外海摆下了讲台,正式开始登台讲古。那时,江门一共有5个职业说书艺人,各自有自己的地盘。最热闹时,江门整条长堤路,三档“古仔”档齐齐开讲,风雨不改,就算披着蓑衣听,人们照样听得津津有味。
    虽然刚出道,但用心的陈一峰总结出自己独到的“讲古”方式。对听众来说,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具有很强文学功底的新说书人,大家觉得甚是新鲜。相对于其他只能讲武场,或者只能挑有武打场面片段来讲的说书艺人,陈一峰武场、文场和谐场都能绘声绘色,讲的题材从《三国演义》到《聊斋》等,内容更全面,更丰富多彩。很快,陈一峰的名字传遍江门,他成为一名职业说书人。不久,他便走出江门,并经常到中山、顺德、南海、开平和广州郊区等地开讲。
    那个年代,“听古仔”是多数市民最主要的娱乐方式,说书受欢迎的程度与现在一些明星开个人演唱会的盛况不相上下。优秀的“讲古佬”也像现在的明星一样,拥有众多“粉丝”。陈一峰很快就享受到了这种待遇。
    那时南海九江酒家生意一般,于是,该酒家请来陈一峰讲《三国演义》以招揽食客,结果晚晚爆满,2000多张凳子座无虚席。酒家老板特意为陈一峰安装了大喇叭,并派有专人看机调试。由于“古仔”讲得太引人入胜,不少客人都忘记了吃东西。为了敦促大家消费,酒家老板不得不要求陈一峰中途休息10分钟,让大家有时间吃东西。
    陈一峰回忆说,在九江酒家讲了3个来月,没有出现一个听众提前退场的,每每都是在他讲完了之后,才回味无穷地离去。临走了,大家还在不停地讨论“古仔”的内容,即便是大年三十,也要听完才走。
    “古仔”讲得好,收入自然也非常丰厚,最高的时候,陈一峰一个月可以拿到1000多元,这在当时可算是天文数字了。不过,奔走在各个城市之间,其中的艰辛,也只有他自己知道。由于各种原因,1966年,陈一峰回到老家种田。明星“讲古佬”的回归,让老乡们兴奋不已。每天晚上忙完了农活之后,陈一峰都被拉出来“讲古仔”。1979年,陈一峰又回到了江门文化馆任职。虽然日常工作非常忙碌,但是“讲古”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,从来没有停止过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他为江门电台录制的《七剑下天山》吸引了数万听众,连中山、韶关等地电台都争相播出。
文化传承:心头永远的痛
    作为江门最后一位民间说书艺人,陈一峰忧心忡忡。他说,“最后一个说书艺人”的称号,简直就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,时时都在提醒他:说书艺术该由谁继承呢?
    他回忆说,解放初期,说书艺术不仅在江门地区很受欢迎,在整个广东也颇具规模,很多地方还成立了说书学会。在繁华的江门长堤风貌街上,说书的堤东一个,堤中一个,堤西一个,各说各的,各有各的捧场者。如今矗立在风貌街上的说书人雕塑,正是对当年这样的场景的写照。当年盛极一时的说书艺术,如今渐渐衰落。江门的说书人,现在也只有陈一峰一人健在了。面对这样的情况,老人感慨万千,又无奈万分。虽然他也曾想过“子承父业”,但他明白“强扭的瓜不甜”。要想让说书艺术传承下去,需要那些真正喜欢它、懂它的人才能胜任。
     为了拯救说书艺术,陈一峰一直在不懈地努力和思索着。他曾办过三期“青少年讲古班”,希望从娃娃抓起,培养一些说书传人。“其中有不少孩子口齿伶俐,表达能力强,是可造之才。”陈一峰想起那些可爱的孩子就满心欢喜,“可惜后来课业繁重的孩子们陆续都不再来了。”现在老人收了四五个成人徒弟,都是从喜欢听他说书到自己想学说书的,现在还没能够独当一面,登台说书。陈一峰认为,民间文艺如果没有特殊政策的扶持,迟早会“香火湮灭”。他建议,给说书艺人一个技术职称,评出初、中、高级,通过其任职文化站或文化馆去登台说书,消除说书者的后顾之忧。
    今年6月10日晚,陈一峰开始在江海区外海街道“五大祠”内,登台演说优秀古典文学《三国演义》的精彩故事。“五大祠”内人头涌动,男女老少一早就搬来凳子,以便抢占最佳的听书位子。这情景让陈一峰不禁想到了33年前,他初在这里登台时的状况。从6月到8月,整整3个月的时间里,每周五、六、日晚上,他都要在这里讲上一个多小时。虽然他已是近80高龄的老人了,但是想到仍能向人们展示说书的魅力,他孜孜不倦。
    陈一峰希望,通过这些活动可以让市民重新领略说书艺术的魅力,进而有更多人来听、来学,让星星之火达到燎原之势,让民间艺术得到发扬、传承。
(撰写、摄影:白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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